不喜欢特朗普的战胜了不喜欢拜登的

日期:2020-11-09
来源:商业周刊中文版(微信订阅号:businessweek)

据彭博新闻社2020年11月8日报道,乔·罗比内特·拜登击败唐纳德·特朗普,当选美国第46任总统。拜登承诺将团结和治愈这个面临疫情恶化、经济步履蹒跚且政治严重对立的国家。

美联社、CNN和NBC均显示拜登拿下了宾夕法尼亚州,获得的选举人票超过了当选总统所需的270张。

竞选冲刺的最后阶段,拜登团队放手一搏,精心制作了一条长达60秒的竞选广告——“家乡”。在1984年冠军专辑《生于美国》(Born In The U.S.A.)主打曲《家乡》(Hometown)忧郁低沉的背景烘托下,人称Boss的摇滚天王巨星布鲁斯·斯普林斯汀娓娓而述:

“宾夕法尼亚的斯克兰顿,在这里,成功可不是来自父辈传承,而是汗水、勇气和决心一同浇灌。这里,正是他的家乡。”

“家乡陪伴着他,城里的街道早已成为他的一部分。不光他生在这个地方,这里的一切也正好造就了他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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人口不到十万的斯克兰顿,兴起于第一次工业革命,一度是世界主要无烟煤矿区,资源枯竭之后沦为美国东北部“铁锈地带”一座几被遗忘的小城。拜登出生在当地一个潦倒落魄的工薪阶层之家,十岁之前住在城内街区,童年的住屋依旧保存完好。与特朗普毕业于鼎鼎大名的宾夕法尼亚大学不同,拜登并没有什么傲人的学历,在纽瓦克本地的特拉华大学毕业取得文学学士学位,后又进入锡拉丘兹大学研习法律。

拜登的政治神话,没落的斯克兰顿是一个卑微的起点,却构成拜登的底色,在一连串政治标签中最为引人注目。2008年,65岁的拜登第二次参选美国总统失败,处于政治生涯的最低谷。奥巴马不计前嫌,出人意料选择拜登作为竞选搭档。在奥巴马心目中,拜登不光是一个连续36年担任参议员、两次担任参议院外交委员会主席的华府旧人,更重要是一个“斯克兰顿好胜小子”,可以帮他打赢选战,锁定工薪阶层选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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拜登小时候的照片

2020年大选,口无遮拦的特朗普一再贬损拜登,一会嘲笑他年事已高,是个“迷糊乔”,一会又嘲笑他口齿不甚伶俐,是个辩论必输无疑的“结巴乔”。然而,在宾州,尤其在斯克兰顿,不少人眼中的拜登却是一个本地街区出生、长大,不忘初心的工薪阶层之子。也正因为如此,成为“斯克兰顿的乔”,为铁锈地带的中产阶层代言,也就是拜登团队一再刻意塑造、巩固的认同标签。至少在拜登的支持者们看来,含着金钥匙出生的特朗普,商业王国来自父辈传承,向来属于派克大街浮华世界的一员。拜登的世界,正好与之相反。拜登 vs 特朗普的世纪之战,正好跨越两个截然相反的世界,是斯克兰顿 pk 派克大街之间的一场对决。

拜登的竞选,始于宾州,终于宾州。投票日当天,拜登变得怀旧,顺道故地重游斯克兰顿,走访童年时代的故家。也正是在宾州,经过一番戏剧性的摇摆,最终锁定了拜登的胜局。这正是一笔来自童年的慷慨馈赠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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拜登赴宾州拉票

当然,斯克兰顿的童话,无非是一个精心算计的竞选策略,诉求点在于赢回“铁锈地带”被全球化浪潮逐步抛弃的几代选民,在威斯康星、密歇根、宾夕法尼亚三大摇摆州重筑民主党“蓝墙”,从而封死特朗普的连任之路。

无疑,这是2020年美国大选最大的一笔赌注。东北部“蓝墙”三州,州长一职清一色由民主党人担任,总统选举中无一例外却是摇摆州,一再给蓝营留下惨痛记忆。以宾州为例,自从1992年克林顿险胜老布什之后,民主党候选人从未获胜过一次。2016年,特朗普由他的浮华世界出发,一路走向另一极的衰退世界,接二连三推导“蓝墙”,把希拉里·克林顿阻挡在白宫门外。重筑“蓝墙”,是拜登通向270张选举人票的关键一步,一旦出错必定重蹈覆辙。

拜登的过人之处,不在于他的政治算计,在于他远超常人的定力。“蓝墙”三州,无一例外都是在选举日大幅落后的情况下,凭借邮寄选票成功反转,成败皆在毫厘之间。在宾州,拜登一度落后特朗普50万张选票,紧要关头拜登却始终胸有成竹,坚定宾州不会离他而去,一定可以凭借费城的选票,彻底翻盘。三天之后,包括费城在内的大部分邮寄选票接近统计尾声,拜登一举反超7万张选票。锁定“蓝墙”,拜登在某种程度上也就锁定了自己的白宫之路。

正如布鲁斯·斯普林斯汀所述,“汗水、勇气和决心”,又一次带给拜登一笔丰盛的报偿。接连两次冲击白宫未果,并未压垮“斯克兰顿好胜小子”的心志,一次又一次挫折,又在原地爬起继续前行,即便在78岁高龄,拜登也带给世界一连串的惊奇。一路走来,身世坎坷的拜登,也正是一个让人赞叹的美国式传奇。

十岁之后的拜登,父亲失业,举家迁至美国西海岸的特拉华州。在人口不过一万的小城克莱蒙特,父亲找到一份汽车推销员的工作,安顿下来。作为家中长子,拜登有三弟一妹,只靠父亲微薄的薪水过活,从小饱尝生活的艰辛。小时候,拜登还有说话结巴的毛病,总是被班上同学嘲笑为“破折号”。为矫正自己的口吃,在镜前背诵大段诗歌,也是他的每日功课。长期的训练,不但让拜登改掉了口吃的毛病,还为日后成为一名出色的政治演说家打下基础。

2020年大选的辩论环节,即便对阵咄咄逼人的脱口秀明星特朗普,拜登似乎也不落下风。两轮大选辩论,有理有节、语调坚定的拜登压倒特朗普,也是世所公认。

作为爱尔兰移民的后代,拜登一家笃信天主教,天主教的人生观、世界观从小在拜登心中留下烙印。正因为如此,大学毕业不久的拜登便与女友娜塔莉结婚,当时玛利亚还是一位大二学生。由于拜登的天主教信仰,这一段婚姻一度受到女方家庭反对。娜塔莉不顾家庭反对,奔向拜登,拜登也深深地爱着自己的妻子。几年内,两人育有两男一女三个孩子。

1969年,拜登获得特拉华州律师执业资格,成为一名年轻的刑辩律师。与此同时,拜登一只脚跨入政治生活,以独立派人士的身份当选为纽卡斯尔县县议员。很快,拜登就在政界闯出了大名堂。1972年,拜登获得特拉华州民主党人的支持,成功当选为联邦参议员。当选之际,拜登只有29岁,是美国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参议员之一,不啻为政治神童。

就在此时,一场飞来横祸差点让拜登的世界彻底崩溃。当年12月8日,拜登的妻子娜塔莉带着三个孩子外出圣诞采购,途中遭遇车祸,娜塔莉和襁褓中的女儿当场死亡,两个儿子身受重伤。娜塔莉之死,是拜登心中永远的痛,每一年的12月8日,拜登无论多忙,都会给自己放假一天,寄托对亡妻的哀思。妻子去世之后,拜登的鳏夫身份一直保持了5年时间。对于鳏夫乔的艰辛,第一本拜登政治传记《付出的代价》(What It Takes)深情地写道:“乔不想别人养育自己的孩子,他既是父亲又是母亲,每个晚上每个周末都陪伴在两个孩子身边,睡觉的时候讲故事,在草坪上游戏,带着他们一起郊游、旅行。”一直到1977年,拜登才与小学女教师吉尔结婚,又诞下一女。

最年轻的参议员,外加亡妻丧女的最不幸遭遇,让拜登一夜间成为美国家喻户晓的人物。1973年1月3日,拜登在重伤儿子的病床前宣誓就职,也正是他政治生涯中最让人心痛的一个时刻。特拉华州参议员的席位,拜登一直保持到2008就任副总统之际,一共持续36年,是特拉华州有史以来任职时间最长的联邦参议员。36年时间,拜登也从一个政治新人,成长为经验丰富的华府建制派代表人物,先后两次出任美国参议院外交委员会主席,活跃在国际议会外交的前台。1979年、2001年,拜登以参议员身份两次访问中国,支持给予中国贸易最惠国待遇、支持中国加入WTO,为华府政治谱系中典型的知华派。

参议员生涯顺风顺水,随着年岁的推迟,拜登成为政坛宿将,每到民主党代际更迭,拜登的名字也一再出现在潜在总统候选人的小名单中。1988年、2008年,拜登先后经历了两次不成功的总统竞选,皆在提名阶段便铩羽而归。1988年的一次,拜登宣布参选之后不久,就被媒体曝出学历造假、演讲稿剽窃英国工党领导人,不得不有失体面地退出初选。更糟的是,提名失利之后不久,拜登便确诊患有脑动脉瘤,不得不入院治疗,历经两次手术,才从死亡边缘逃脱。

2008年的一次,政治新星奥巴马光芒万丈,势不可挡,拜登与之相比相形见绌,首场初选就在爱荷华州惨遭淘汰,只排名第五,政治行情似乎跌至最低点。不过,奥巴马首次当选参议员,便代表民主党出征大选,政治经验明显不足。经过两个月的秘密考察,这一年8月奥巴马正式提名拜登为竞选伙伴。对于奥巴马的抬爱,拜登说:“林肯总统一再教导我们,任何时候一定站稳立场。今天,我知道我的立场无比正确。我自豪我能与下一任美国总统巴拉克·奥巴马坚定站在一起。”

奥巴马报之以:“在今后的岁月,我希望拜登这样的战士能跟我站在一起。”

确实,在此后的八年,奥巴马与拜登合作无间,成为美国政坛总统、副总统密切配合、惺惺相惜的一个典范。2020年大选期间,奥巴马再次披挂上阵,携第一夫人为拜登热情助选,远远超过一位前总统应当承担的助选职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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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20年民主党大会开幕当晚,奥巴马夫人米歇尔第一个发表演讲,炮轰特朗普不能胜任总统之职,是一个“错误的总统”。距离投票日仅有14天的紧要关头,奥巴马再次出面,发表35分钟演讲,指责特朗普抗疫不利,呼吁选民在一场决定国家未来十年走向的选举是站在拜登一边。大选期间,奥巴马的身影一次又一次出现在美国南部“阳光地带”,为拜登最终以微弱多数领先佐治亚州立下汗马功劳。在奥巴马看来,特朗普执政四年无非试一次代价沉重的“偏离”,美国重回正轨,保住奥巴马执政八年的“变革”成果,非拜登上台执政不可。实际政治表现上,奥巴马不愧为最活跃的一位美国前总统。2020年的美国大选,甚至可以理解为奥巴马 pk 特朗普的一场政治决斗。

拜登与奥巴马并肩八年,除了是政治上的同路人,二人私交之深同样堪称佳话。2015,拜登又一次遭遇晚年丧子的沉重打击,他最为看重的长子博·拜登不幸因脑癌去世。在儿子的葬礼上,拜登引用了父亲传下来的一句爱尔兰谚语:当孩子比自己优秀,父母才知道自己成功。闻者无不为之凄怆。奥巴马罕见地以总统身份出席席博·拜登的葬礼,深情引用叶芝的诗句:“我相信每一个人都有最好的一面。只要相信这一点,坏人也能展示他最好的一面,好人则可把灯笼举得更高。”

2017年1月,奥巴马离任之际,在事先未通知的情况下,授予拜登“总统自由勋章”。这是美国平民最高层级的国家荣誉。

作为美国第一位黑人总统,奥巴马又被称为新一代的肯尼迪。1963年不幸遇刺身亡的肯尼迪,也正是美国政坛“进步”之风、“变革”之风的开创者。拜登青年时代便以肯尼迪为政治偶像,一路走来又在奥巴马热情爽朗又不失睿智的笑容中,见证了肯尼迪进步主义倾向的又一次回归。正是在拜登担任参议员司法委员会期间,牵头制定《禁止家暴法》,向家庭暴力严厉说不,成为他参院生涯最重要的一项立法成就。1994年,拜登又牵头制定《打击暴力犯罪法》,十万警察上街巡逻,向街头暴力宣战。作为进步政治的坚定追随者,拜登甚至可以在2012年克服天主教信仰的障碍,第一个率先承认同性恋婚姻的合法性。自此之后,美国的LGBT权利斗争,作为一个“正派人”的拜登始终站在第一线。

一位民主党资深大佬评价说:“拜登之于奥巴马,类似林登·约翰逊至于肯尼迪。他有精湛的外交技巧,又有资深而又卓著的参议院经验。他是奥巴马最得力的代言人,可在任何时候、任何问题上与共和党对手展开较量。”

进步,但不激进,是奥巴马、拜登的共同特征。对于这一中间偏左的政治路线,拜登命名为“奥巴马-拜登民主党人”,与民主党偏左路线的伯尼·桑德斯、伊丽莎白·沃伦形成鲜明对照。2019年4月25日,拜登在社交平台上发布一段3分钟视频,正式宣布参加2020年总统选举,为“永远而深刻地改变这个国家,改变我们的身份认同”而战,为“这个国家的灵魂”而战。

视频中,拜登以最严厉的口吻抨击特朗普执政四年:“这个国家的核心价值观、我们在世界上的地位、我们的民主制度以及其他造就美国一切,无不岌岌可危。”“这就是我今天站出来竞选美国总统的原因。”

时年76岁的拜登采选,一位知名电视评论员毫不客气地点评:拜登也许是所有民主党人物当中最然人费解的一个。是什么让拜登如此令人困惑?几乎每一个支持他的理由,都同样有个反对理由。作为美国有史以来年纪最大的一为总统候选人,新冠疫情爆发之前,几乎无人看好拜登的政治行情。在拜登通过民主党初选之后,特朗普毫不犹豫地耻笑:“欢迎‘迷糊乔’参加竞选!”

事实上,一旦竞选的大幕拉开,拜登心中那个“斯克兰顿好胜小子”似乎又一次满血复活。一年多时间的马拉松式竞选,奥巴马-拜登主义一次又一次大发神威,先是在党内pk掉桑德斯、沃伦版本的激进左派,又在大选中以微弱多数终结特朗普的连任之路。美国,似乎又一次回到2016年的起点。

竞选期间,拜登一再自豪地宣称:“我是最有资格担任美国总统的人”,“在所有竞选美国总统的人当中,我的人生记录最为进步、正面,没有之一。”确实,斯克兰顿一路走来,历经幼年时代的贫困、青年时代的丧妻失女、中年时代的政治失意、身患重病,老年时代的痛失爱子。正是在斯克兰顿,拜登一手打造了一个工薪阶层选民分外买帐的政治品牌。又是从斯克兰顿出发,拜登一手筑起又一道“蓝墙”,挡住特朗普的270选举人票之路。早有分析人士指出,拜登的重筑“蓝墙”之路是一次赌注最大的冒险,也是一次伟大的政治科学实验。特朗普式的民粹政治并不可怕,更非所向披靡,只要一点点“正直”便可使之云开雾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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跨越半个世纪的政治生涯,以往的政治神童,已变成满头华发的皤皤老者。拜登一次又一次从挫折中走出,一次比一次更为勇敢、更有定力。奥巴马说:“认识拜登,就意味着懂得爱而不虚伪,懂得奉献而不自私,懂得更加充实地生活下去。”或许,不光是溢美之词,一定程度上也是由衷的赞叹。

撰文:宋繁银